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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沛理的博客

香港,你還剩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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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瞄》(Muse)雜誌編輯總監,美國紐約Syracuse University香港中心客座教授,著有評論集《影像的邏輯與思維——從張國榮的生與死到張藝謀的真與假》、《香港,你還剩下多少——香港例外主義之死》(次文化堂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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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衛與婁燁命運交纏  

2009-06-25 17:03:51|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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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道德勇氣、藝術良心?何謂趨炎附勢、明哲保身?剛結束的第五十九屆法國康城(坎城、戛納)影展以一個獨特、充滿戲劇性的方式,為這些問題提供了意味深長的答案和讓人感嘆的解說。

誰都知道,今屆康城影展的真正主角是香港人及華人社會引以為傲的導演王家衛。法國人對王家衛的「狂戀」(amour fou)始於一九九八年﹕當時光芒四射但尚未被神話化、經典化的王家衛以《春光乍洩》獲最佳導演,正式晉身所謂「大師級」導演和電影作者的殿堂。不足十年 後的今天,王家衛成為康城影展首位華人評審主席。影展舉行期間,法國文化部向王家衛頒授法國騎士勳章。法國文化部長在頒獎儀式上說王家衛「創造了一種新電 影、一種新的敘述方式」,他的天才「點亮了世界銀幕」﹔為新一代電影工作者「照明了道路」。

這是繼李安在今年三月獲奧斯卡最佳導演獎後,華人在國際影壇上的另一次揚眉吐氣,本來值得中國人額首稱慶。可是中國人的快樂從來不是單純、沒有渣滓和不夾雜複雜感情的,也許這是我們的宿命。

今年康城影展唯一入選競賽項目的華語片,是婁燁導演的《頤和園》。這套被西方影評人稱為中國第一套以「天安門時代」做主角的「劃時代電影」,講述 上世紀九十年代三個中國大學生歷時十年的愛情故事。婁燁說《頤和園》是一套「純愛情電影」,而「六*四」就是「一次戀愛的感覺」。《頤和園》把個人與政 治、愛情與革命—張愛玲說兩者在情調上是近親—相提並論,將「天安門事件」描繪成一場引導性解放的文化大革*命。這也許正是影片在中國大陸遭拒審和禁映, 以及中國大陸媒體被禁止報道有關影片任何消息的最大原因。

我未看過這齣電影,無法對影片的藝術成就作出評價﹔但任何對中國的政治氣候和創作環境有一點認識的人都明白,要拍一套《頤和園》這樣的電影需要多 大的勇氣﹔而像婁燁那樣,沒有得到中國政府批准,仍然堅持以私人名義將影片送到法國參展,這又是多麼不容易、甚至是了不起的事情。

於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康城影展成為了婁燁的勇氣與王家衛的名氣的交鋒場地,兩人的命運與前途微妙地交纏在一起。如果《頤和園》獲獎,處境堪虞、 隨時會被中國政府封殺的婁燁也許會在國際影壇有一線生機﹔但老羞成怒的中國政府隨時會遷怒於評審主席王家衛與評審成員章子怡。結果《頤和園》在康城全軍覆 沒,婁燁離開康城的時候難掩失望之情,而前途似錦的王家衛卻趕著開拍他的首部好萊塢電影《我的藍莓之夜》(My Blueberry Night)。

我這樣說當然對王家衛不公平,《頤和園》名落孫山也許只是技不如人。但我就是不服氣,一套如此勇敢、連洋人也看得出具劃時代意義的中國電影,尊貴 的評審主席王家衛竟然覺得不值一提。是他永遠架在鼻樑上的墨鏡阻擋了他的視線,還是他的政治嗅覺太敏銳?我可以體諒人在江湖的章子怡,但家在香港、有國際 知名度而不必仰中國鼻息的王家衛如此政治正確,也未免太明哲保身了。

法國文化部長說王家衛的電影「製造出香港特有的色彩、味道、聲音和情感」,我倒認為目前在香港的商店發售、聲稱只在全球發行二千零四十六套、賣近 港幣一千元(折約一百二十八美元)的所謂「《春光乍洩》康城十週年紀念版」,那種投機主義,才真的有「香港特有的色彩、味道、聲音和情感」。說到底,王家 衛就像香港律政司司長黃仁龍,甚至行政長官曾蔭權一樣,不過是另一個香港的成功故事而已。

當然,明哲保身的識時務者何其多也,雖千萬人吾往矣的也不僅婁燁一人。田壯壯與張藝謀既是北京中央戲劇學院的同學,又同屬中國第五代導演的代表, 但兩人在藝術道路上的抉擇和今日的境況何曾相似。張藝謀作品的政治正確使他成為中國政府可以推心置腹的「國師級」導演,在今日的中國影壇呼風喚雨。反觀田 壯壯,一套描寫文革浩劫的《藍風箏》就足以令他豹隱十年。這個世界總有明哲保身者,也有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者。無論如何,在我的眼中,雖然婁燁是今屆康城影 展的beautiful loser(漂亮的失敗者),但與身為大贏家的王家衛相比,婁燁更值得中國人引以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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